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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万寿节之后,你跟我一起回黔安。”

    马上就要进城了,钟宛吩咐林思“有什么未了之事,你提早处置。”

    林思一怔,比划我不能走,我得留在京中帮你。

    “不用了。”钟宛摇头,“见过宣瑞宣瑜后,皇上应该就能彻底放心了,你留在这也没什么大用,不如跟我们回去,以后天高海阔,你跟着我安安稳稳的过(日ri)子。”

    不等林思反驳,钟宛又道“你也说了,郁赦并不念旧(情qing),他上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你了,下次呢且四皇子和五皇子怕还有的斗,五皇子有郁王府的支持,四皇子不一定能扛得住,你在他府上不安全,我不能把你留在这。”

    林思想了下,没再坚持,犹豫着点点头。

    钟宛拍拍他的肩膀,“去吧。”

    林思给钟宛磕了个头,同来时一样,又悄悄的去了,钟宛掀开车帘,看了看不远处的城门,整了整衣冠。

    钟宛担心被盘问,没下车,外面严平山去和礼部的小官还有守城的官吏交接文书,他们半月前就接到了黔安王府要来京中的消息,没怎么为难,远远的朝宣瑞的车驾行了礼,略问了问随行的仆役人数就引着众人进了城。

    曾经的宁王府早被今上收回,修缮后,如今已是五皇子宣昕的府邸了,路过宁王府时,钟宛掀开了车帘。

    今上刚继位时,至少面上对自己这个幼弟十分宽厚,封王赐府,亲选高门贵女赐婚,颇有一副长兄如父的架势。

    当时宁王的外家钟府已经犯了事,钟家多女少男,出了两位皇妃,但本家男丁并不多,数得上号的基本全被牵连了,就一旁支小户里还有个男童,因为年纪太小才勉强没受牵累,后来辗转被宁王接进了府,认做义子,堵住了御史台的口。

    有宁王如此庇护,钟宛才得以无忧无虑的长大。

    深受宁王如此大恩,后来事变之时却险些没保住宣瑞,钟宛没脸看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后,放下了车帘。

    众人被带到了另一处府邸,地方不大,但还算精致。

    严平山不惯于跟这些小官吏打交道,钟宛自己拿了几个荷包揣在袖中,跳下车,走过去熟络的招呼了起来,将礼部的几个小官哄的满脸笑意。

    “还请王爷在此好好歇息,最好是稍稍梳洗一下。”一个小官笑着提点道,“申时前后,宫里大约就会来人请了。”

    钟宛把荷递上去,“多谢。”

    将礼部的人好生送出去后钟宛来不及歇,揉了揉酸疼的脖颈,去内院招呼众人先收拾小姐的房间,钟宛站在院里隔着门帘问道“小姐的闺房布置的还行吗”

    宣从心被他从小看到大,并不避嫌,自己拿着一条狐裘披风走出来,“做了一路,终于缝好了,你看看合不合适。”

    钟宛忙接过来,笑道“原来这些天是给我做的我以为是给你大哥”

    “你更怕冷。”比起天真顽劣的同胞弟弟,宣从心要早慧许多,她(性xing)子清冷,关心人时语气也是淡淡的,“京中果然很冷,早点去屋里呆着吧,回来别又犯了病。”

    “知道知道。”钟宛笑着将披风裹上,答应着,“这就去了。”

    宣从心左右看了看,默默记下尺寸,道,“来不及改了,你先穿着,等晚上让人送来,我把领口收一收。”

    钟宛哭笑不得“折死我算了。”

    宣从心没多话,说完话就转(身shen)进屋了。

    钟宛哪有空休息,又转(身shen)去了宣瑞院里。

    宣瑞脸色很不好。

    一半是回到京中想起了陈年旧事,一半是被钟宛吓的。

    钟宛也没想到宣瑞老大不小了这么不(禁jin)吓,有点愧意,倚在门口笑道“王爷要是这么去面圣,圣上得以为咱们黔安穷的连王爷都吃不上饱饭呢。”

    宣瑞知道钟宛在逗他,但还是笑不出来,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满眼焦虑,“我从进城就心慌,脑子里全是七年前我一个人被困在王府的(情qing)景,父王走了,你也被人带走了,我”

    钟宛叹了口气。

    钟宛低声道“是我不好,我当时也是一心想去找你,但郁王府那边消息里外不通,我算了,都过去了。”

    宣瑞担忧道说“他要是问我,问我”

    “他不会问让你为难的话,陈年旧事,他比你更不想提起。”钟宛正色道,“他就图个安心,你让他安心就是了,要真是想了结你,那就是往黔安送一壶毒酒的事,何必特意把你叫到这里来还嫌史书不够编排的吗”

    宣瑞闻言脸色稍稍好看了些,钟宛轻声道“都过去了,回来我送你们去。”

    “真的”宣瑞眼睛一亮,“你陪我入宫”

    “当然是假的。”钟宛笑了,“我倒是想,进得去吗我在宫外守着。”

    宣瑞无奈一笑,但总算安心了些。

    申时,宫里果然来人了,只传了宣瑞宣瑜两个人。

    钟宛充作仆役跟着去了,但连宫门口都没到就被拦了下来,宣瑞宣瑜下了马车,跟着宫里的人走了。

    两人跟着太监们,一路小心,七拐八绕的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见到了皇帝,磕上了头。

    宣瑞根本不敢抬头,问什么答什么,说话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还得靠老太监帮忙高声传话。

    相较之下倒是小宣瑜应答更得当一些,宁王事变时他才两三岁,还不记事,这些年无忧无虑的长大,胆子比他大哥要大许多,被皇帝问话时,还抬眼看了皇帝一眼,心里暗暗诧异。

    这个“皇伯父”年纪太大了一些,看上去得有六十了,做宣瑜的祖父都够岁数了。

    崇安帝这几年老态渐现,说话中气有些不足,他细看了看小宣瑜,慈和的笑了笑,问了问他的课业。

    宣瑜还没说话,宣瑞先暗暗出了一(身shen)的冷汗。

    当年,崇安帝也是这么问的宣瑞,隔(日ri),他和钟宛就被送进了宫。

    崇安帝会不会借着这个由头,把宣瑜留在京中

    宣瑞忐忑不安间,崇安帝已随口考教了小宣瑜几句,宣瑜一一答了。

    崇安帝满意的点点头,温声道“很出息,你哥哥给你请的先生好吗学问怎么样,严厉吗”

    宣瑜低头答道“并未延师,是跟着”

    宣瑜虽小,但本能的觉得不能说出钟宛的名字来,顿了一下道“跟着家里一个识字的管家学的。”

    崇安帝沉默片刻,问道“是归远在教导你吧”

    钟宛,字归远。

    宣瑜困惑的皱眉,这怎么知道的

    崇安帝慢慢道,“有他教你,自然不会错。”

    崇安帝话说的很慢,似是在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当年他若是入了(殿dian)试”

    小宣瑜静静听着,不敢接话,等了好久崇安帝也没往下说,他摆了摆手,没再问两人的课业,宣瑞暗暗松了一口气。

    又叙了一会儿家常,天色渐晚,崇安帝精神似乎有点不济,赐了两人一桌御膳,让老太监带着两人去了。

    宣瑞宣瑜被带到小暖阁里,没了旁人,宣瑜低声问道“怎么皇上一听说钟宛,就”

    皇上(身shen)边伺候的老太监带着传膳的人进来了,宣瑜马上闭嘴,老太监嘴角略略弯了一下,装没听见,自己给两人布菜。

    “老奴方才听说。”老太监笑着说,“小(殿dian)下的课业,是钟少爷亲自教导的”

    宣瑜纳罕“公公也知道钟宛”

    老太监(身shen)后一个小内侍掩嘴无声笑了下。

    艳(情qing)传天下的钟宛,谁不知道呢

    小宣瑜自然也听说过那些事,明白过来他们是在笑话钟宛,脸气的有点发白。

    宣瑞横了宣瑜一眼崇安帝(身shen)边的太监,也不是他们能得罪的。

    宣瑜低头,硬邦邦的扒饭。

    老太监扭头瞟了那小内侍一眼,一边布菜一边不紧不慢道“自然是知道的,本朝最年轻的举人老爷,谁不晓得”

    宣瑜抬头,他并不知道钟宛原来这么厉害,一时呆了“啊”

    老太监笑了笑,慢悠悠道,“钟家虽败落了,但宁王爷将他当儿子一般的养大,这样的世家子,这样的出(身shen),这样的才(情qing),将来三省六部哪个衙门去不得偏偏钟少爷心高气傲,要走科举正途,还走了个平步青云(春chun)闱的解元,秋闱的会元,要不是”

    老太监隐去不能说的话,“老奴听闻前朝最年轻的状元是十八岁,钟少爷当年若是能进(殿dian)试”

    “怕就是几朝间最年轻的状元郎了。”老太监抽出腰间浮尘,转(身shen)朝那个不晓事的小太监打了过去,“不知天高地厚的狗才,滚下去”

    宫外,差点儿就连中三元的钟才子在寒风中立着,打了个喷嚏。

    “真冷”

    钟宛已经等了两个时辰,手炉里的碳都烧光了,他怕冻僵了腿,干脆下了车,来回走走活动活动手脚。

    已是戊时,天早黑透了,钟宛远远瞟着宫门口,心里其实不着急。

    最坏的(情qing)况,也就是皇上将宣瑜留下当质子,但这个可能也很小。

    将手握军权的藩王世子留在京中教养还说得通,留下宣瑜算什么防什么防着宣瑞在黔安集结几十口人造反吗

    黔安地广人稀贫瘠如斯,隔三差五的要朝廷赈灾,钟宛若是皇帝,听说黔安有人造反,第一个同意,巴不得这群穷鬼滚去另立山头,也省了连年的救济。

    钟宛僵硬的搓了搓手,他两手冻的没了知觉,现在全凭着(胸xiong)口一腔(热re)气撑着。

    远处突然传来车马声,钟宛提起精神看了过去。

    车驾渐渐走近,马车上挂着的灯火摇晃,车灯上赫然印着“郁”字。

    钟宛心里咯噔一声。

    郁王府的车马渐渐走近,钟宛心中思虑纷飞。

    安国公主自有自己的车驾,不会是她。

    郁王府的闲杂旁支,绝不可能在这个时间从宫里出来。

    车里坐着的,只有可能是郁王爷和那个谁。

    钟宛提了一口气,心中默念,郁王爷,郁王爷,郁王爷

    钟宛(身shen)旁的马车上挂着的是黔安王府的灯笼,对方不可能看不见,若车上是郁王爷,他不会带理会,自然就走了,但若是郁赦

    无论郁赦有多受宠,他毕竟还没袭爵,见到黔安王的车架,还是要停车避让的。

    郁王府的马车越走越近,寒风中,钟宛后背起了一层(热re)汗。

    片刻后,马车停了。

    钟宛闭上眼,完他娘的了。

    郁赦的车马缓缓停在了路边,一个管事下了车,远远先行礼,继而起(身shen)小跑了过来。

    钟宛心中一喜,大冷天里,郁赦不会愿意下车,应该是遣管事来问一句,知道车上没人,自然就走了。

    管事迎上来,一抬头,愣了。

    管事一下子就认出钟宛来了,大声道“钟钟少爷”

    钟宛崩溃,能小点声么

    钟宛攥了攥冻僵的手,深呼吸了下,淡淡笑道“是我,王爷进宫了还没出来,还请郁小王爷先行。”

    “猜到了。”管事上下看看钟宛,语气激动,“我先告诉主子去,您在这呢”

    “不不不”钟宛被冷风呛了下,咳了起来,“不不”

    那管事早已踩着风火轮一般跑回去了。

    钟宛揪着领子咳的喘不上气,心中恨不得将那个管事生吃了。

    他远远的看着那管事跑到郁赦马车前,躬着(身shen)子低声说着什么。

    完了完了完了

    这次真完了

    钟宛心跳的飞快,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应付郁赦。

    那管事在郁赦车前站了许久,久到钟宛都怀疑郁赦是不是已经在安排御林军来(射she)杀自己了。

    “这是做什么呢”

    钟宛冻的话都说不清了,他眯着眼,看着郁赦的车驾。

    过了有半盏茶的时间,那管事招呼一声,郁王府的车马动了起来,缓缓的,走了。

    这就走了

    钟宛静静地看着郁王府的车驾走远,不妨突然被冷风灌了进了肺,又惊天动地的咳了起来。

    跟车的仆役忙过来扶钟宛,急切道“您要不先回去这这”

    “没没事。”钟宛扶着仆役缓了好一会儿,自嘲一笑,“是我自己吓唬自己,想、想多了。”

    钟宛看着郁赦车马渐行渐远,笑了下。

    郁赦(性xing)子变没变,跟自己都没什么关系。

    就算知道自己在这,又怎么了

    下车跟自己叙个旧

    那明(日ri),大约京中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和他在宫门口相会了。

    钟宛忍不住笑了,那他可真就洗不清了。

    钟宛吃了几口寒风,(胸xiong)口一片冰凉,(身shen)上好似又有点发(热re),紧要关头,钟宛不敢拿自己(身shen)体开玩笑,自己若是这个关头倒了,那几个孩子就真的六神无主了。

    钟宛不敢硬撑,听了仆役的话,让他给自己叫个轿子。

    钟宛没让人跟着,自己上了小轿。

    钟宛倚在轿中轻轻吐了一口气。

    七年了,当年才(情qing)如斯的风流少年郎,已经成了话本里的断袖。

    没什么可见的了。

    钟宛(身shen)上忽冷忽(热re),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迷迷糊糊的,做了梦。

    梦里那人十几岁,不(爱ai)说话,坐在窗下静静地写着字,窗外满树桃花,在他肩头撒了点点落英。

    轿夫抬着他摇摇晃晃不知多久,终于落了轿。

    钟宛被震了一下,醒了。

    钟宛揉了揉眼睛,怔怔出神,那么沉默寡言规行矩步的一个人,怎么会做出林思说的那些事的

    钟宛被冻的浑(身shen)僵硬,正要吃力站起来时,轿帘被掀开了。

    轿外,(身shen)形高大,披着墨色狐裘的郁子宥面无表(情qing)的掀起轿帘,一字一顿道“钟、归、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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