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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严平山看着钟宛眼底淡淡的乌青,想说什么,没开口。

    钟宛看出来了,抬眸“怎么了有话就说。”

    严平山心里憋不住事,他低头看看手里端着的半碗药,低声道“你当年要是老老实实的在郁王府里,一辈子衣食无忧,现在也不至于把(身shen)子糟践成这样”

    钟宛笑了出来。

    “以为你要说什么呢。”钟宛扯过宣从心给他改好的狐裘披上了,不以为然,“我是能好好过下去,他们”

    “我天生((贱jian)jian)命,过不了好(日ri)子。”

    严平山听不了钟宛这么说自己,还要反驳,钟宛最不耐烦聊这个,起(身shen)道,“问你个事儿。”

    严平山说“什么”

    钟宛下(床chuang)走到炭盆前坐着,伸出手在火盆上拢着,漫不经心道“严叔,王爷的血亲,还有几个我是说宁王。”

    严平山没太明白,“王爷的血亲,那不多了”

    宁王出(身shen)皇族,他的血亲遍布京城,先不说宫中住着的那些人,死活攀连起来,怕是跟哪个世家大族都能牵扯上。

    “我是说自己家的。”钟宛声音低了点,“进京一趟不方便,下次不知何年何月了,我想等我病好了,避开别人走动一二,看哪家有些不宽裕的,周济周济,宣瑞他们不方便露面做这些事,我是无妨的。”

    严平山一想也是,但仔细回想了下,又实在说不出什么来。

    “哪儿还有亲戚可走动”严平山叹了口气,“王爷的外家钟府多少年前就败落了,当初费了那么大的劲儿,才勉强找到了个已出了五服的你,哪儿还有旁人”

    钟宛微微蹙眉,“三四个血亲”。

    若从亲戚上算,严平山说的不错,钟宛虽也姓钟,但同本家钟府早已出服,他和宁王甚至不能算是有亲,不然当年也不会没被牵累,活了下来。

    钟宛自己绝不是宁王那三四个血亲里的人。

    从严平山这是问不到什么了,钟宛无法,坐了片刻觉得腿疼,又躺回去了。

    钟宛(身shen)体和少时相比差了许多,当年先是在刑部大牢被轮番严审了三个月,出来后又天天熬着跟冯管家斗智斗勇,但不管多苦多累,只要好好睡一觉就什么毛病都没了,现在则不行了,一场小风寒,拖拖拉拉了六七天才彻底大好。

    钟宛病中,黔安王府闭门谢客,对外只称黔安王宣瑞病了,如今他已经好了,宣瑞也不好继续装下去,该有的应酬就得有了。

    好在愿意跟黔安王府走动的人并不多,宣瑞还应付的过来,不敢轻易应对的,能躲的都躲了。

    “但这个躲不了了。”钟宛刚把传旨的小太监好好打发走,“皇后娘娘明(日ri)要见小姐。”

    宣瑞如临大敌,不安心道“她见从心做什么”

    “没见过,想看看”钟宛也不确定,“不过我刚问过那个传旨的小公公了,不单是要见她,明天不少王妃郡主的都会入宫,也有小姐这样的宗室女,应该就是年底了,要一起见见吧。”

    宣瑞忧心忡忡,“能不能说她病了”

    “最好不要。”钟宛沉吟片刻,“皇后办事周全,这会儿称病,皇后八成会赐医赏药的,等病好了,要不要去谢恩皇后万一又想起她来,会不会再召见”

    钟宛摇摇头“到时候单独见她,那还不如明天混在一堆人里呢,没事,明天还是我送她去。”

    宣瑞想了想觉得钟宛说的没错,无奈点了点头。

    翌(日ri),钟宛亲自送宣从心入宫。

    同上次一样,钟宛早早的下了马车,他走到宣从心轿前叮嘱了几句,宣从心倒比她两个兄弟淡然,在轿子里答应着,还让钟宛快回马车上去,又吩咐他觉得冷了就回去,不必死等。

    钟宛笑了下,摸了摸袖中的荷包,要去打点接引宣从心的内侍。

    不等钟宛开腔,内侍躬(身shen)恭敬道“还请钟少爷一同入宫,圣上想见见您。”

    钟宛微微眯起眼。

    上次宣瑞宣瑜进宫,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宣瑜回来就一五一十的跟钟宛讲了,钟宛也想到崇安帝可能还不放心,也要见见自己,提点敲打几句。

    该来的躲不掉,钟宛扶了向他行礼的内侍一把,把手里的荷包往对方手里一推,淡淡一笑,“我们小姐头一次入宫,若有礼数不当之处,请公公多多照拂。”

    宫中十年如一(日ri),没什么变化,钟宛熟门熟路的被带到了崇安帝面前。

    暖阁里,九龙香炉静静的吐着袅袅清香,微微晃动的帘帐后,崇安帝盘坐在榻上,正在看折子。

    钟宛跪下行礼。

    崇安帝命内侍把帘帐掀开了。

    一时无言。

    跟宣瑞宣瑜还能当成没什么事发生,不疼不痒的关怀几句,对着钟宛,饶是崇安帝也装不下去了。

    “这些年,还好吧”

    钟宛跪在地上,垂着眸子,并不抬头,须臾间把崇安帝的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好几遍,崇安帝既然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套tao)话,钟宛就也得随着他,钟宛思虑片刻,低声道“还算好,起初不太适应南边的气候,住的久了也就那样,只是没想到,这次回京,反倒是不习惯了北边的严寒,来了没多久,府内上下病了大半。”

    崇安帝沉吟片刻,道“旁人就罢了,你自小长在这里,也不习惯吗”

    钟宛道“不习惯了,自去南疆后,反复病了好几场,(身shen)子已经虚了,受不得寒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寂。

    “你当年”崇安帝想不太起来了,问道,“你现在,是不是还是奴籍”

    钟宛低头“是。”

    想起当年钟少爷的风采,崇安帝似乎自己也觉得很滑稽,摇摇头“回头吩咐下去,你、你那卖(身shen)契”

    崇安帝想了想,问道“是不是在子宥那呢”

    钟宛顿了下,点头“大约是。”

    “他今天也要入宫,等他来了,我让他给你送去。”崇安帝叹了一口气,“让人给你脱了奴籍,你以后在黔安走动,也方便点。”

    这会儿是不能装的受宠若惊的,那就真是在讥讽崇安帝了,钟宛垂眸,不咸不淡道“谢圣上。”

    崇安帝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钟宛就静静的跪着。

    “史太傅”崇安帝突然道,“你走的第二年就没了,你知道吗”

    史今史老太傅死后,钟宛曾在黔安守孝一年,他怎么会不知道。

    钟宛却摇头“黔安路远,里外消息不通,老太傅走了好久我才接到讣闻,伤心了好几天。”

    崇安帝审视的看着钟宛,好似在猜测他说的是真是假。

    崇安帝道“史太傅很疼你。”

    钟宛深呼吸了下,没说话。

    崇安帝扶着炕桌,回忆前事,慢慢道“走之前,史今跟朕说归远天资聪颖,本应一枝桂折,名扬天下,当年若未受牵累,汗青卷上必有他重重一笔。”

    钟宛一脸平静,仿佛说的不是自己。

    崇安帝继续道“归远年少经难,这些年,吃苦太多,将来若有一二不周之处,请圣上念在此子命苦不易,多加宽宥”

    钟宛嘴唇微微颤动,他不肯让崇安帝看到,俯下(身shen),将额头抵在了手背上,再起(身shen)时,神色已如常。

    好似在谢恩。

    崇安帝长吁了一口气。

    “没什么事了,去吧。”崇安帝精神不济的摆摆手,“藏书阁内还有些史今留下的一些手抄和字画,你想要,就去挑拣一二,再出宫吧。”

    钟宛磕了个头,起(身shen)随着内侍出来了。

    钟宛揉了揉眉心,想起自己少年时被史今拘在府中写文章的(情qing)景,淡淡笑了下。

    内侍带着钟宛进了藏书阁偏(殿dian),引他到里间的一片书架前道“史老太傅生前的手抄大半是放在了这里,只是奴才们都不识字,匆忙间找出来,也分辨不清那些是老太傅的,烦请钟少爷自行挑拣了。”

    钟宛点头“好。”

    一堆陈年典籍堆在一起,一时半会儿理不清,内侍交代好后就退下了,钟宛走到书架前,逐本翻看,准备把史太傅的手抄全部带走。

    钟宛一本一本看下来,把前面的两个书架查看了一遍只挑拣出了两三本,他揉了揉酸疼的眼,又走到更靠里的阁子里,刚拿起一本,突然察觉(身shen)后有异动,不等他转(身shen),已被一人揽住了腰,腰间的手臂一用力,钟宛整个人撞进了那人怀里。

    钟宛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心口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

    郁赦

    钟宛挣动了一下,郁赦手臂瞬间用力,将他困的死紧。

    郁赦眯着眼,“你想要你的卖(身shen)契”

    钟宛一顿,没解释。

    郁赦索(性xing)将钟宛抵在了书架上,问道,“着急了不想同我再有干系”

    郁赦的气息扫在钟宛耳畔,钟宛耳朵泛红,低声道“放开被别人看见,咱俩的事,你一辈子都洗不清了”

    郁赦怔了下,嗤笑“又玩这(套tao)装对我好,你以为我会心软”

    郁赦小声道“想不想知道,我怎么回皇上的”

    钟宛下意识问道“怎么”

    郁赦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说不给。”

    钟宛受不了郁赦这么贴着自己说话,他奋力挣扎了一下,撞在了书架上,书架摇晃了下,吱呀一声,几本书扑簌簌的掉在了地上。

    “闹。”郁赦死死揽着钟宛,微笑,“继续闹,我不怕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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